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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文化

《心心念念忆老父》

印象贵州 2020-4-19 13:01 20289 0

摘要: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间我那命运多舛的老父过世已整整十二年了。老父去世后,我一直想写点文字,记录老父的坎坷一生,宣泄一下对老父的怀念,但一来初时内心悲怆,不能竟书而欲搁笔,二来多年刀笔吏生涯,文章所涉, ...

前   言

​    今天是老父去世十五周年忌日。
    三年前的今天,我凌晨四点半即起床,晨曦初露,乍暖还寒,念及老父坎坷一生,百感交集,甜酸苦辣一齐涌上心头,旋即在餐桌上铺开白纸,笔走龙蛇,竟是停不下来,直到下午一点半搁笔,用完三支圆珠笔,一气写成《老父》,边写边用手背抹泪。为了不使喷涌而出的情绪中断,在长长的九个小时中,我只是花了五分钟时间用清水煮了一条年糕充饥。
    时光匆匆,倏忽又是三年过去,世事沧桑,物是人非,心下不胜感伤。为使三年前一气呵成的拙文保持原貌,今只字未改,在自家公众号上发布。谨向耐心看完长文的读者致谢!


老    父


作者 | 陈永新

微信公众号:远征大酒店
微信公众号:寻找飘荡的忠魂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间我那命运多舛的老父过世已整整十二年了。老父去世后,我一直想写点文字,记录老父的坎坷一生,宣泄一下对老父的怀念,但一来初时内心悲怆,不能竟书而欲搁笔,二来多年刀笔吏生涯,文章所涉,尽是争辩是非之词,久而久之,表达内心情感的文字便无法付诸笔端,父爱如山,一时竟无从下笔。


▲老父老娘金婚照

          去年年底,老娘九十大寿,我一时兴起,写了篇《老娘》,继而觉得意犹未尽,一周后又写了续篇,发给至亲好友欣赏,获得了亲友团众口一词的赞赏,这下又将我多年欲写老父的心愿激活了。老父是一个挺固执、计较的人,可以想见,若老父仍在世,看过写老娘的两篇文章及亲友们的热情点评,如果见我半年之内还未有写他的动静,不会跟我明说,却会用“厚此薄彼”、“重母轻父”之类言辞挤兑、敲打我的。
          智国兄有次闲聊时曾对我说:你应该把自身的经历写出来,不图什么,就是让子孙后代对自家长辈曾经经历过的事至少有所了解。我觉得我不是名流,还没有大言不惭写自传的资格,再说离盖棺定论还早,留待今后子孙愿评价我这个长辈时去写,但关于老父,忽然怕今后我自己上了年纪记忆衰退,有些事情未能完整表述,所以是时候写了。


          我家祖上并非浙江诸暨江藻,老父祖籍是萧山义桥镇硖山头村,由于祖上变故,年仅三岁的老父便被送到了江藻投靠他的外祖母,与外祖母相依为命。自此,陈家便与江藻结下了不解之缘。(我们从小到大填各种表格、籍贯一栏历来填“诸暨江藻”)读完六年小学后,为了生计,年仅十五岁的老父应聘去做了小小的教书先生,并以微薄的薪金养活了自己也赡养了外祖母,个中辛苦,自不待言。

▲江藻祖宅
          教了几年书后,二十出头的老父经人介绍去丽水松阳县政府谋生,由于老父写得一手好文,便获得了松阳县长祝更生的青睐。祝县长抗战期间曾任诸暨县长,所以对诸暨子弟格外关照,老父在半年之中被连升三级,先后官拜县政府秘书科长、田粮科长(相当于现今的粮食局长),又经人介绍开始与老娘谈婚论嫁。仕途、婚姻正得意时,风云变幻,解放大军的枪声已逼近松阳县城,祝县长与共产党接触后,决意起义迎解放军入城并令老父代其与解放军代表洽谈交接事宜,老父其时年轻气盛,对旧政府尚抱有幻想,加上留恋自己的一官半职,竟犯上对祝县长说:有人用牺牲众多同志政治生命的方式换来自己顶带花翎的做法实在不敢恭维,说完摔门而去。祝县长大为光火,三天后,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祝县长变成了新政府的县长,立即下令通缉拒不起义的老父,并在松阳县城张贴布告,下令任何人见老父均可格杀勿论。老父却蒙在鼓里,准备带老娘回诸暨完婚,幸亏彼时通讯、交通落后,又无照片可供辩认,老父才未被人认出,逃过一劫。也许命不该绝,老父在街上买东西时,两个在县政府当差的卫兵把老父拉到一旁,悄声说:陈科长,你还在这里,不要命啦?祝县长要杀你头哩。老父一听大惊失色,忙问怎么办?原来那两个卫兵也是诸暨人,宽慰老父说,陈科长,以前你是当官的,我们也不敢来攀老乡,今天你大难临头,我们诸暨人总要互相帮衬,老父问他们如何出得了城,两人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慨然说道:有我们两支驳壳枪在保你平安出城,谁敢动你,我们也格杀勿论!就这样,暮色中老父被两位诸暨老乡一前一后掩护下出了松阳城。可惜老父仓皇出逃,竟忘了问两位恩人的姓名,只知道是诸暨店口人。老父此后几十年一直对两位恩人心怀感激,以致于深深影响了我,使我对店口人平添了几分好感,这些年每逢工作中打击店口逃废债老板时,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没来由的软了手。或许潜意识里生怕要打击的老板是当年两位恩人之后,那陈家就成忘恩负义之人了。
          脱离险境后,老父冷静下来,仔细梳理了在祝县长麾下的经历,觉得祝对自己是信任的,只是那句话说得太重伤了祝县长,以致他一怒之下发追杀令,加上老娘尚未带出,老父三天后权衡利弊,孤身犯险,重新潜回松阳县城,找到祝县长,经推心置腹恳切交谈,祝县长不计前嫌,收回了通缉令。但经此变故,老父因自动脱岗,便不再作为起义人员对待,以旧政府下岗官员身份带着老娘回到了诸暨江藻,开始了其苦难的下半生。

▲刚从松阳旧衙回诸暨的老父

          在我懂事后,老父常以这段经历教诲我,说做人一定要知道顺应大势,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惹来横祸。如果他当年响应起义,按有关政策可算解放前参加革命,享受离休干部待遇,他固然是免受了半辈子的苦难,陈家的历史恐怕也得重新写过。


          带老娘回到江藻,将两人带入苦难的深渊。政治上的歧视使老父几十年处于社会最底层,生活上的困顿也如影随形。老父为养家糊口,以文弱书生之躯学会了脏累不堪的农活,又当起了养鸭倌,起早贪黑,挥着竹竿将一大群鸭子赶到山坳里去觅食,不小心打破一个鸭蛋时,老父便会心疼得捶胸顿足。为了改变现状,老父又在有五个孩子的情况下自学起中医。那年公社派工大修水利,老父与一帮民工去离家十几里的直埠挑泥筑水库大坝,晚上睡在冰凉的地铺上,一大帮民工兄弟已累得鼾声如雷,老父却要等他们熟睡后才点起煤油灯,借昏暗的灯光看他的中医书籍,后来居然被他考取了当时的某种行医资格,经人推荐,去杭州余杭的三墩卫生院当了医师。但好景不长,文革开始后,因国民党旧衙工作经历,老父又被遣返回江藻,并戴上令全家蒙受耻辱多年的“历史反革命”帽子,此后的经历苦不堪言,几乎每次批斗大会老父都无法缺席。直至文革后期,政治气氛渐淡,老父才允许在每次都须有大队治保主任批准后给人看病,尽管不得收取分文,但有心存感激的病人拎些鸡鸭鱼肉来,既极大地缓解了我家的困顿生活,也获得了那个年代少有的尊重。老父有时也苦中作乐,沾沾自喜。常教育我们做人要学点本事总饿不死。
          子女相继长大后,为子女的成家操劳便成了老父的重要任务。按农村习俗,没有几间房子是无法娶儿媳妇的,于是,一向傲气的老父腆着脸,求爷爷告奶奶的托人批到了四间宅基地指标,为了节省造屋的经费,老父自己去溪沟里挖山上冲下来的砂石作建筑材料,他一个人在溪沟里挖完两簸箕,便晃晃悠悠用扁担挑到埂上,老父其时已年逾半百,体力不支,从溪沟往上的斜坡又陡,老父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我有一次给他送点心,见他苍白的脸上挂满豆大汗水,正往路边放一块小石子,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我每挑一担沙子上来就放一块石子,放到二十颗就够独轮车拉一车,便捎口信让我大哥推独轮车去拉,省得放空车等候。就这样,含辛茹苦盖起了四间大瓦房,这大瓦房里承载了我们多少欢乐和痛苦,按理说完全应该留着作一个念想的,但在一九九三年我把老父老娘接到县城里居住前夕,老父不容置疑,决绝地卖掉了这四间大瓦房,并且在几年后坚决反对我去购买江藻一座民国时的财主大宅院,我问为何,老父艰难地一字一顿说:江藻留给我们是几十年屈辱的记忆,你还想回去吗?面对老父如此激烈反应,我只得放弃。
          也许老父是错的,人对于故园的感情是与生俱来割不断的,不因人、因事而改变,而且以当年的政治气氛及老父的旧政府官员身份,恐怕到哪里境况都不会比江藻好的。也许我是错的,老父在江藻的四十多年经受了太多的苦难,以致我们无意中去触碰一下文革这个话题,他都会无端地发火。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慈父、严父的形象是重叠的,由于被批斗怕了,所以老父对我们子女的言行管束极为严格,生怕一言不慎招来横祸,稍有差错便疾言厉色,甚至棍棒伺候,所以兄弟姐妹对老父十分敬畏。

▲老床
          但老父又是十分慈爱的,尤其是对我这个小儿子。在我两三岁时,老父从三墩倒几次公交车到杭州城里,花三十元钱买了一张大床,那床的内侧是一幅用玻璃镜框镶嵌的手绘《杭州西湖全图》,我从小便在床上睡觉、玩耍,以致我虽然参加工作前从未去过杭州,却早早背熟了平湖秋月等西湖十景,老父见我望着西湖美景出神时,便常常骗我,手指西湖六公园华侨饭店旁一间民房说,这间房子是我们家的,等你长大后学了本事,我们就回杭州家里住。也许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安排,几十年后的二00三年,我刚进杭州,机缘巧合,恰好买了老父所称我家房子所在地的办公用房,位置竟然分毫不差!所不同处只是图中所绘是一间民房,现在却是一幢写字楼,我只占了其中的两间,但这样已令老父欣慰无比。在老父患病到杭州求医后,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拖着病弱之躯走进我办公室,当他站在阳台上眺望波光鳞鳞的西湖,正要大发感慨时,我就翻起我小时候他诓我说这里是我们家的事,老父此时讪笑着说:我骗你是善意的,我当年不鼓励你也许你今天还不会买这里的房,而且又不无得意地称自己是预言家。现在这张床还放在老娘住处,我是视它为传家宝了,去老娘那里时总要去看看那《西湖全景图》,想起老父,心中总是不胜感慨,直欲唏嘘。
          我小时候正是文革风头正劲时,老父与江藻一批四类分子常被押送到山上挖防空洞,有一次老娘烧了汤圆叫我给老父送去,在一起挖防空洞的地主婆见我走近了便要抱我,我们那时接受的教育地主资本家是万恶的剥削阶级,地主婆是用柴刀砍雷锋叔叔手的,哪里肯让她抱,便涨红了脸拼命挣脱出来,老父见状苦笑着把我抱过去,摸着我的头没说一句话,他知道,那个年代任何一句不恰当的话都会招致大祸的。

▲一九六三年元月全家福 中间为三个月大的我 
          文革后期,老父被允许免费行医后,是我童年中最开心的时光,由于老父的病人大都行走不便,老父便白天干农活,晚上上门出诊,老父每次必带上我,主要是为了让饥肠辘辘的我混吃混喝,因为不取分文,病家往往招待十分客气,鸡蛋点心、宰鸡杀鸭,让我大快朵颐,在那个贫瘠的年代里,老父娴熟的针灸技术与病家丰盛的招待使我对一技之长与物质享受之间的关联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文革期间,家家都挂毛主席标准像,而且基本都是每到过年就换一张新的,有一次老父让我去揭下旧的那张,由于用来固定的图钉已生锈,我随手一揭就把毛主席像撕开了一个口子,老父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把门拴上,生怕被人撞见,我索性三二下将画像揭了下来,立即将画像投入灶膛,毁灭了“罪证”,老父在旁吓得半晌才缓过气来,说,你这小鬼从小胆子这么大,长大后必闯大祸。


          也许是一语成谶,我长大后果然闯了大祸。如写《老娘》时一样,九四之劫是绕不过去的话题,在儿子最艰难落魄之时,老父老娘给了我莫大的精神安慰。一九九四年,我因从无防人之心,被贼人串通一家外省大型企业设局相害,无端被骗四百万元,一下子陷入了绝境。巨大的经济及精神压力使我的承受能力几乎已至极限。记得那年冬天,外面下着大雪,我正蜷缩在办公室转椅上一筹莫展,忽然老父裹挟着一阵寒风闯了进来,我起身想给他倒茶,他一手边掸去身上的雪花,边摆手说不必了,有几句话对你说,说完就走。于是就有了以下老父一番气壮山河的话:
          “听说遇上大困难了?说来听听。”
          “灭顶之灾”我嚅嗫着将事情及现状说了一遍。
          “不!”老父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坚毅神态有力地向我摆起了手。
          “祸水虽然大了点,但绝不至灭顶!我们陈家历几十年风雨沧桑而不倒,是因为陈家子孙都非常坚强,能够顶住天大的劫难。现在我们陈家刚有一点起色,而你是家庭中至关重要的角色,你若垮了,陈家也就没救了。所以,你务必咬紧牙关,挺过这人生大劫难,只要精神不垮,以你的为人和能力,终能转危为安。你这么多朋友,相信你目前如此处境,他们都不会袖手旁观的,陈家的荣辱、安危系于你一身,复兴陈家,你责无旁贷!好好谋划一下,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完,老父转身就走。
          老父的话,当真是振聋发聩、醍醐灌顶,我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老父的背影,一下子觉得那背影十分高大,使我大有高山仰止之感,时隔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想起老父当年那神态,那手势,仍是充满敬意。
          也许是英雄所见略同,三个月后,我一位在省级机关谋职的至交发小在获知我的情况后说了几乎相同内容的话并作了决不坐视的承诺。人在困境中受到鼓励后所迸发出的巨大精神力量真是排山倒海,九五年初,我即着手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绝地反击,在中院、高院弟兄们义薄云天的冒死相救下,我高扬法律之剑,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把那贼人和参与设局的外省企业及无意中混入战团的上海一家大型知名企业打了个稀里哗啦,最终挽回了部分损失。
           九五年初判决生效后,绍兴中院的弟兄们赴外省强制执行,由于对方单位在当地势力非常强大,致使我们的执行队伍被围攻后铩羽而归。我们一行人身心俱疲地回到诸暨,从火车上一下来,我五岁的儿子奔跑着扑入我怀中,我忽然看到老父默默站在站台一角注视着我,一言不发。事后他对老娘说:儿子若是外地当大官发大财回来,我是不会去接他的,但他如此落魄回来,我怎么能不去接呢?
          在外省执行受阻后,我派出了杨子荣式的英雄侦察兵,打入了对方的要害部门,获得了他们次日要去上海一家知名企业提货的情报,于是,我一边通知侦察兵迅速撤离,一边跟随中院弟兄连夜大举紧急出动,终于在次日一早将货物就地查封。未料上海那家企业十分强势,坚决不配合扣押,经省高院电令就近的平湖县法院、嘉兴中院紧急驰援,警灯闪烁,几十号人将办公大楼团团包围,当场给一位下令妨碍扣押的处长带上了手铐并强行带离现场,这一下彻底震慑了对方,终于顺利配合扣押。最后此事惊动最高法院,明令两省高院暂缓执行、进京协调。九五年十月,经最高法院协调,我们几方签订了和解协议。从最高院出来时,京城已是华灯初上,我拿出手机拨通老父的电话,老父长吁一口气,说:过去杨乃武小白菜冤案是阿姐滚钉板才惊动京官翻了案,你今天是这么多朋友帮你滚钉板才赢了官司,今后多长点记性,远离小人,永远不要忘了帮忙的朋友们。我闻言连声应允。


         也许是继承了父亲性格中刚烈的基因,我自成年后经常与父亲争吵,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想来十分后悔。老父常常当面说我能干有余、精明不足,孝有余、顺不足,说千孝不如一顺。有时为一桩小事争得面红耳赤,说不过我时,老父便开始训斥我,说你懂什么,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要多,我流过的眼泪比你喝过的水要多,面对饱经风霜的老父,我只能悻悻作罢。
         其实,老父是极其坚强的,文革中被批斗这么多次,从未见他流过一滴泪。我只见他流过两次泪,一次是我那可怜的一岁多就夭折的长子患重病,当我告知基本已没救时,老父精神一下崩溃,先是抽泣,继而声泪俱下,我从未想到如此坚强的父亲也会流泪,一下子慌了神,又无从劝慰,老父半晌才平静下来。另一次是老父身患癌症,自知不久于人世,把我叫到床边交待他不放心的几件事,说着说着,对人世间尚有无限留恋的老父便嚎啕大哭起来,每念至此,我都如万箭穿心。
         步入老年后,老父也变得像小孩一样有虚荣心。九八年时,我见他反复问我摩托罗拉手机的功能,估计他有兴趣就给他买了一台,其实像他这个年纪又没有社会活动,手机纯粹是个摆设,但老父却要适时炫耀一下,当老娘饭将做好时,他就故意怀揣手机出了门,在一大帮下象棋的老头们面前磨磨蹭蹭、指指点点不愿离开,待老娘催他吃饭的手机铃声一响,他才在众老人的啧啧赞叹声中慢悠悠拿出手机说一声“别催别催,正忙着呢”,然后心满意足踱回家去。这大概是他的手机一天唯一的一次铃声响。
          九五年六月,我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车,一辆二手的奔驰560SEL,在当时的小县城也算是个风光的物件了,老父其实非常接受新知识,没多久就将奔驰车的功能、型号搞得非常清楚,但当人家问他“陈医师,你儿子是大老板吧,坐的奔驰车”时,他故意装聋作哑答曰“什么大老板,小罗汉豆摊而已。奔驰?我可不清楚,反正车标里是带一个驰字的,大概总不是威驰吧?百把万钱一辆,不算什么。”可以想像,老父当年说这话时的得意心态。
          我有时将朋友送的甲鱼送过去给老父老娘吃,他吃完了故意把鳖壳挂在阳台上,几年下来一大串,多少有点炫耀的味道。我有一次吓唬他,说您这是在招惹毛贼吧,人家一看这户人家有钱吃甲鱼,晚上就翻阳台进来了,吓得他赶紧将鳖壳收了回去。


          老父常以点评他人为乐事,而且点评得非常中肯,点评我时,说我困境时有大将风度,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英雄气概,但顺境时有点得瑟、刚愎自用,决策随意,要我引以为鉴。我心不在焉地应着,其实并未听进去。我让他点评一下自己,老父讪笑着不肯点评,以“郎中不看自己的病,快刀不削自己的柄”搪塞过去。
          我不知道我的儿子今后会如何点评他的父亲。去年春节后他回北京上班,我自己开车送他去机场,父子俩嘻嘻哈哈相谈甚欢,回来路上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某某面对父亲宾利车一骑绝尘的背影时的心情与朱自清面对父亲蹒跚远去的背影时的心情一定是大不相同的”,儿子立即回复“哈!又有顺境中得瑟的味道”。唉!以前是知子莫若父,现在是知父莫若子了。
          从小到大,父亲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多重形象重叠的,小时候我很亲近他,与他相依为命,年轻时觉得父亲好为人师,絮絮叨叨,也没什么大作为,有时他锱铢必较时,甚至有点小看他。进入中年,越发觉得父亲这一生真是不容易,几十年的政治运动生涯蒙受的屈辱能熬过去,在我大难之时能处变不惊,心理承受能力真非一般常人能及。父亲去世后,我对父爱如山这句话有了痛彻心肺的理解,父亲去世后的半年里,我心中一直空荡荡的像丢了魂,一直被朋友们称作“豁达、豪放之人”的我竟然一度不敢关灯睡觉,满眼晃动的尽是父亲的影子。

▲老父七十八岁时拍的照片
          我有时也偶尔独自去父亲墓地,不带鲜花,不带祭品,避开那些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扫墓日子,只想在父亲墓前静静地站立一会,感受他那仍能给我无穷力量的深沉注视。亲爱的老父如果地下有知,知道陈家目前的兴旺现状,知道他最喜欢的小孙子马上也要成家,心里不知会有多高兴。
          唉!远去的老父,我们此生终不能相见了。
          写完此文,我大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我那一生坎坷的老父,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写您,我生怕自己今后也年纪大了,模糊了记忆,所以才在你去世十二周年忌日写了您,希望今后陈家子孙能在幸福之余偶尔忆及曾有这么一位祖辈,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曾经胼手胝足为陈家操劳终生……

二0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编辑:融媒中心 审核:吴永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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